豆本来是食器,怎么就成了植物名
今天吃饭,说「来盘豆子」;翻开《说文解字》,「豆」的解释却是:古食肉器也。
一个是植物,一个是盛肉的礼器,两件事看着毫无关系。可它们确实是同一个字。这一步是怎么走过去的,说法不止一种。
先说它本来是什么
许慎在豆部下写的是这九个字:豆,古食肉器也。从口,象形。凡豆之属皆从豆。「古」字很要紧——许慎已经知道,他那个年代日常吃饭不叫「豆」了,这是古制。
至于这个字画的是什么形状,段玉裁的注讲得比许慎细:
从囗(音围),象器之容也。象形。上一象幎也,下一象丌也,丷象骹也。
段注的意思是:上面那一横像盖着的巾(幎),下面那一横像器座(丌),中间像器柄(骹)。合起来是一只高脚、有盖、有座的盘子。
这里要点出一个常被搞混的地方。「上有盖、中有腹、下有跗」这类描述,是段玉裁这一系字形解说里的话,不是《说文》原文。许慎只说「象形」两个字,其余是他留给读者自己去想的。今天不少字源科普把它当作《说文》的说法引用,是引错了出处。
还有一处也常被记混:《说文》豆部收的字很少,只有「梪」(木豆谓之梪)等寥寥几个。而「豊」「豐」「䖒」「虍」都是独立的部首,只是造字时从「豆」取形;「登」则属癶部。说「豆部收豊、豐、登」是不准确的——它们是「从豆得形」,不是「豆部辖字」。
一只豆的量、一只豆的礼
「豆」在先秦,一只器物身上兼着三种身份。
第一是食器。《周礼·醢人》「掌四豆之食」,讲的是一次上四只豆,装不同的肉酱。「食一豆肉」——这只豆里的肉,是一个人一顿的量。
第二是量器。《左传·昭公三年》记晏婴的话:「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齐国的旧制里,「豆」是容量单位的第二级,四升为一只豆。
这一条要留意:「四升为豆」出自《左传·昭公三年》,不是《周礼·考工记》。《考工记》里另有一句「食一豆肉,饮一豆酒」,郑玄注反而说「豆,当为斗」,可见汉人自己也觉得「豆」当量器用是件需要解释的事。而且齐制之外还有别的算法,《说苑·辨物》里记的是「十六黍为一豆」,又一套。量制因国因书而异,说「古代一豆等于多少升」,得先问是哪一国。
第三是礼器。《尔雅·释器》:「木豆谓之豆,竹豆谓之笾,瓦豆谓之登。」郭璞注:「豆,礼器也。」同一件东西,木做的叫豆,竹编的叫笾,陶烧的叫登。而在庙堂之上,它叫礼器。
食器、量器、礼器,三层身份叠在一只高脚盘上。而它后来长出第四层——这层离得很远。
那一步是怎么走过去的
先秦时期,表示豆科植物的字是「尗」,也就是后来的「菽」。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字。
《诗经》里说「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说「采菽采菽,筐之筥之」,用的都是「菽」。直到《战国策》里出现这么一句:
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麦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
这里「非麦而豆」「豆饭藿羹」的「豆」,已经是粮食、是作物了。同一个意思,《史记》里写的是「菽」。段玉裁注意到这一点,在《说文·尗部》的注里特意把《国策》和《史记》的这处异文并排记下来。
而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里给出一条时间线:「尗,古谓之尗,汉谓之豆。」王念孙在《广雅疏证》里说得更细:大豆仍叫菽,小豆另有名字叫「荅」,于是「菽之称专在大豆矣」。
那么「豆」是怎么从一只盘子,变成一种作物的?这一步,学界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关于这一步,有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假借说。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古人一时没有一个专门的字形来写这种作物,就借了一个读音相近的字,「豆」和「尗」音近,于是借来用。这个说法通俗好记,很多字源读物都这么讲。
第二种是同音通假说,但它正受到质疑。近年的研究指出:豆的古音在定母侯部,尗(菽)的古音在书母觉部,声母有别、韵部也不同——用行话说,是「声近韵远」。而翻遍先秦两汉的文献,也找不出「豆」与「菽」互相借用的用例。通假通常要有实例作支撑,这一条恰恰缺了。
第三种是词汇替换说。这派意见认为,问题不在音,而在物。「豆」这只高脚盘本来是礼制的用具,随着周代那套礼制解体,「豆」在日常语言里退场了。与此同时,从「尗」到「菽」的字形也在变化。语言里腾出来的一个常用词位,被一个现成的词接手——这不叫借,叫替换。支持这一说的实物证据是: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里已经出现了「赤豆」这样的写法,张家山汉墓(吕后二年,公元前 186 年)的遣策里,已有从「豆」得声的「豉」字。
三种说法摆在这里,各自的证据强弱不同。可以说的是「豆」取代「菽」大约发生在秦到西汉之间,而它为什么会发生,仍是一个开着的问题。
把这件事写成「豆和菽音近,所以借用了」,读起来顺,但那是把还没定的事说成了已经定的。
写下来的时候,要分清三件事
一只豆,走到今天,身上叠着四层:一只高脚盛肉的盘子、一个「四升」的齐国量制单位、一件庙堂上的礼器、一种田里长的作物。
前两层是它自己,第三层是庙堂给它加的,第四层是它后来接手的。四层里,只有前三层的来历是清楚的。
所以讲到这个词,有三件事最好分开说:《说文》的原文说的是什么,段注补充的是什么,而后人又是怎么解释这个变化的。前两件有书可查,第三件还在争论。分开说,比给一个痛快的答案要慢一点,但不会把错的说成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