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的本义，是一块滑石头

许慎在《说文解字》里给「砚」下的定义，只有四个字：石滑也。

从石，见声。石是形符，说了它的材质；见是声符，标了它的读音。段玉裁在这里补了一句：古音第十四部。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段注。他写道：「字之本义谓石滑不涩。今人研墨者曰砚，其引伸之义也。」翻成白话：砚的本义，指的是一块又滑又润的石头。我们今天张口就说的那个磨墨的砚台，是引申义。

这个判断不是段玉裁随手下的。他引了《江赋》——「绿苔鬖髿乎硏上」，李善注说「硏与砚同」。这里的「硏」，指的是水边被冲刷得很滑的石头。段玉裁拿它作证：早期文献里的「砚」，还不带磨墨的意思。

所以「砚」这个字，身上叠着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石头本身——石滑不涩，这是本义。第二层才是文具——研墨的那块石盘，这是引申。第三层是「砚田」——把砚台当田来耕，这是再引申出去的一个意象。

关于本义和引申义该怎么摆，段玉裁自己有一句话，说得比不少现代教科书还清楚：

守其本义而弃其馀义者，其失也固；习其馀义而忘其本义者，其失也蔽。

只认本义、把引申义统统丢掉，毛病叫「固」，是固陋；只熟悉引申义、忘了本义从哪来，毛病叫「蔽」，是蒙蔽。他说这是两种失。而「砚」字恰好两头都占——今天我们几乎没人知道它本来是「石滑」。

第三层那个「砚田」，是元明以后才长出来的意象。文人靠笔墨吃饭，就像农夫靠田吃饭，于是把砚台叫田。清代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砚田无恶岁。」这笔墨的收成，不会有荒年。

段玉裁的祖父段文写过两句诗：

不种砚田无乐事，不撑铁骨莫支贫。

他的父亲段世续常常念这两句来律己教子。多年以后，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自述家世，又把它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顺带说一句：这两句里是「种砚田」，不是坊间常写的「耕砚田」。原文在《说文解字注》卷十五下，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砚田」条引的也是「种」。一字之差，但引书当引原文。

段玉裁后来注《说文》，从乾隆四十一年动笔编长编，到嘉庆二十年全书刻成，前后四十年。书刻完那年五月，他耗尽了积蓄；九月，去世。

一个人的一生，够不够把一件事说清楚？段玉裁用四十年回答了。而他把「砚」的本义定在「石滑」上，做的也正是同一件事——把每个字放回它最早待过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