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与「既」:一个人对着饭盆的两种姿势
把「即」和「既」的古字形并排摆出来,几乎不用解释:左边是同一个盛饭食的器皿,右边是同一个跪坐的人。
那件器皿叫「皀」,圆腹有足,是古人盛黍稷的食器。人是跪跽之形,两膝着地,臀部落在脚跟上——那是商周时人吃饭的姿势。
两幅画只差一处:人朝着哪边。
一个低着头,正往器皿跟前凑;一个已经扭过头,背对着器皿。
凑过去的那个,是「即」;转过头去的那个,是「既」。
一顿饭的两种姿势,就是汉语里「将要」和「已经」这两条线的来路。
许慎把这两个字收在同一部
许慎把「即」和「既」都放在《说文》卷五下的「皀部」,训释只差几个字:
即,即食也。从皀,卪声。
既,小食也。从皀,旡声。
「即食」是去吃东西,方向没错。可「既」训作「小食」,就有些别扭了:小食指吃得少,那也是正在吃,跟「即」怎么分?
南唐的徐锴先替「即」找了个更顺的解释:「即,就也。」「就」是走近、靠上去,「即」的意思正落在那个凑过去的动作里。
到段玉裁手上,他索性把「即」的训释整个改了一遍。《说文解字注》「即」字下:
即,当作节。《周易》所谓节饮食也。节食者,检制之使不过。故凡止于是之䛐谓之即。
他说「即食」的「即」本该写作「节」——就是「节饮食」的那个节。节食是拿捏着吃、不使过分,所以凡表示「到此为止」的词都可以用「即」。接着他把字形也重新拆了一回:
此当云从卩皀,卩亦声。其训节食,故从卩皀。卩节古通也。
按这个读法,「卩」不只是声符,还是义符——「卩」与「节」古音相通。「人凑近食器」那幅画,被读成了「人自己管住自己」。
这是段注里常有的脾气:只要觉得字形和训释搭不上,就要重讲一遍,讲到能自圆为止。对不对另说,那股劲头正是清代小学的底色。
罗振玉替「既」翻的案
「既」这边,问题出在字形和训释彻底对不上。
罗振玉在《增订殷虚书契考释》里说得很直接:
既象人食既。许君训既为小食,谊与形为不协矣。
「既」画的是人吃完了饭;许君训成「小食」,字形与训释合不上。李孝定在《甲骨文字集释》里把这幅画讲得更细:
契文象人食已,顾左右而将去之也。引申之义为尽。
人已经吃完了,左右看一看,就要起身走开。所以「既」的本义是「食毕」,引申出来才是「尽」。
这里得替许慎说句话。他不是看不出字里有个人。问题是他手上只有小篆——「卩」与「旡」在小篆里已经长得很像,那个扭头的姿态,早在篆体的线条里磨平了。段玉裁注「既」,其实也是替他说圆:
小食易尽,故引申为尽也、已也。
小食(吃得少)必然吃得完,吃完就有「尽」的意思——从「小食」绕到「尽」,段玉裁这条路是通的,只是绕远。罗振玉手里有甲骨文,一看就知道不必绕。
段注还有一句更耐寻味的:
此如乱训治,徂训存。既者,终也,终则有始。小食则必尽,尽则复生。
他拿「乱」训「治」、「徂」训「存」来比——那是古书里一类「一个字带两层相反意思」的现象。「既」也一样:它表示终了,而终了之后又接着开头。
一顿饭,长成两条时间线
回到那两种姿势上。
「即」是还没吃、正要凑过去,所以它管将要发生的事:即将、即便、即使。它也能当「靠近」用——《诗经·卫风·氓》里那位女子说「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不是来换丝的,是来找我商量婚事的,「即」就是走近。《史记·项羽本纪》写鸿门宴,「项伯即入见沛公」,是立刻进去见。
「既」是已经吃完,所以它管已经发生的事:既然、既往不咎、既而。《论语·季氏》里「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安顿下来;贾谊《过秦论》写「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秦始皇死了以后,余威还在。韩愈《进学解》里说「言未既,有笑于列者」——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在队列里笑出声,「既」在这里是「完」。
两个字分得这么清,所以「即使」不能写成「既使」,「既然」也不能写成「即然」。一个是还没发生,一个是已经发生。
把太阳吃掉
「既」这个从吃饭来的字,后来还管过天象。
《春秋·桓公三年》记:「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这个「既」说的是日全食——太阳被吃干净了。《谷梁传》解释这个字,用了四个字:
既者,尽也。有继之辞也。
「有继之辞」——它不只是说「完了」,还含着一层「接着还有」。这正和段玉裁那句「终则有始」合上了。
农历十六叫「既望」。望是十五,满月;既望就是过了望。苏轼《赤壁赋》开头写「壬戌之秋,七月既望」,用的就是这个「既」。
最能说明这个字脾气的,是《周易》的卦序。六十四卦,倒数第二卦叫「既济」——已经渡过河了。可它后面还跟着一卦,叫「未济」——还没渡过。
结束了,又不是结束。这大概是「既」最完整的一层意思。
一盆水,一餐饭
荐阅斋写过「监」,那是一人俯身对着水盆。这一篇,是两个姿势对着饭盆。
古人造字,常常就是把人放到器物跟前,看他朝哪边、动没动。「监」看的是水,水里有自己的脸;「即」「既」看的是饭,饭前饭后,就有了将来和过去。
三千年前的一顿饭吃完了。那个扭头走开的人,一直留在字里——今天你写下「既然」两个字的时候,写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