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于竹帛》:书为什么长成今天这样
有一类书,讲的是「书里写了什么」。钱存训这本《书于竹帛》讲的是另一件事:字写在哪里。
书名出自《说文解字·叙》。许慎说:
著于竹帛谓之书。
写在竹片和丝帛上的,才叫「书」。钱存训拿这几个字做了书名,等于一开篇就把立场摆明了:纸之前,甚至可以说「书」这个字还没有固定形态之前,中国人写东西的地方,是竹、是木、是帛。
一本 1962 年的英文书
《书于竹帛》最早不是中文写的。1962 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钱存训的 Written on Bamboo and Silk: The Beginnings of Chinese Books and Inscriptions。他当时主持芝加哥大学东亚图书馆,此前多年做的是把该校积存的中文藏书整理、编目——他是从「书怎么被留下来」这个问题切进书史研究的。
书先译成中文。1975 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以《中国古代书史》之名出版,译者是周宁森;此后不断增订,中文、日文、韩文各有版本。今天容易买到的是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增订本,后收入「世纪文库」,李学勤为它写了序。
李约瑟的评价常被印在封面上:「我们可以断言,钱著和卡特的名著(即《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和西传》)完全可以媲美而并驾齐驱。」许倬云说得更具体:这是西文著述中至今唯一有系统地介绍印刷发明前中国文字记载方式的书籍,「可说凡是中国先民曾经著过一笔一划的东西莫不讨论到了」。
书的结构照着材料走:甲骨文、金文和陶文、玉石刻辞、竹简和木牍、帛书、纸卷,最后落到书写工具——毛笔、墨、砚、书刀。九章,一部载体演进史。
它最硬的一个判断
全书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是关于印刷术的:
印刷术的发明是书籍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但它只是改变了生产的方法和增加了产量,至于书籍的实质、内容和形式,与采用印刷术以前都没有重大的分别。
我们习惯把印刷术当作书史的分水岭。钱存训说不是:印刷术改了印多少、印多快,没有改书长什么样。
那书长什么样,是谁定的?
载体的形状,怎么变成了文章的规矩
这是这本书最值得读的一层,也是它跟一般书史著作分得最开的地方。
先说「一行」。段玉裁注《说文》「册」字时,引了《聘礼》的一条规矩:
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
一百字以上写在「策」上,不到一百字写在「方」上。段玉裁接着把道理讲透了:
一简可容书于简,每简一行而已。不及百名书于方,则合若干行书之。百名以上书于策,方即牍也。
一片简,只容得下一行字;方版(牍)宽一些,能并排写几行;几行还写不完,才编简成策。孔颖达给杜预《春秋左传序》作疏时,把这套规矩讲得最清楚:
简之所容,一行字耳。牍乃方版,版广于简,可以并容数行。凡为书,字有多少,一行可尽者,书之于简;数行乃尽者,书之于方;方所不容者,乃书于策。
字少,写在简上;字多一点,写在方版上;方版也装不下,才编简成策。写多长的东西、用哪种载体,是有一套算法的。
杜预自己那句话把用途也说清了:「诸侯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大事记在策上,小事记在简牍上。
再往下是长度。郑玄注《论语序》引《钩命决》:「《春秋》二尺四寸书之,《孝经》一尺二寸书之。」段玉裁由此推出一句:「故知六经之策皆称长二尺四寸。」经书的简最长,二尺四寸;《孝经》减半,一尺二寸;《论语》更短,八寸。同一个字写在多长的竹片上,是分等级的。
这些规矩留下的痕迹,今天还在。钱存训指出:直行书写、自右向左、狭长的行格——这三样都不是为了版面好看,而是从窄长的简只能容单行书写、左手执简右手书写的限制里长出来的。印刷术来了,没有改掉它。我们今天看竖排本觉得亲切,看的其实是三千年前那根竹片。
读它要注意什么
得说句实话:这不是一本轻松的书。九章按材料分类,每章底下又是十几个小节,密度很大,初读容易被细节拖住。它更像一部可以查的书史工具书,而不是一本能从第一页顺到最后一页的读物。
另有一层要留意:材料有下限。此书虽然屡次增订,但近二三十年新出的简帛——清华简、北大汉简这一批——不在其中。读到相关章节时,手里最好另备一份新材料。
还有:作者的本行是图书馆学与目录学,他的兴趣在「制度」与「传承」,不在书法鉴赏。想看字形之美,这本书给不了。
谁该读,哪里能拿
对「书为什么长成今天这样」好奇的人,这本书能一次说清。做古籍、文献、编辑、出版、排版、字体的人,读它有直接用处——很多今天看起来天经地义的排版规则,在这里能追到理由。常进博物馆的人,读过之后再面对简牍与帛书,能看出门道。写长文的人也该翻一翻:知道「篇」「卷」「行」是从哪儿来的,对「分节」这件事的感觉会不一样。
反过来,如果你想要的是一本轻松的书史故事集,这本会让你吃力。
版本上,认准上海书店出版社的增订本即可,图书馆一般都有,电子版也好找。
读法上不必从前言读到后记。要哪一块就直接翻那一章——关心简牍读第五章,关心纸读第七章。倒不妨先读第九章「结论」,那是全书的浓缩;读完再看一遍目录,就大致知道自己缺哪一块了。
写在最后
再回到「著于竹帛谓之书」这几个字。许慎写下它的时候,「书」还不是一个装订好的物件,而是一个动作:把字写上去。
钱存训这本书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书」还原成「写在什么上面」。等你知道今天的直行、右起、窄行格都是从竹片上来的,再拿起一本书,手感会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