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是一个人低头看水盆
「监」这个字,今天写起来平平常常。可把它的古字形摆出来,一眼就懂了:一个人俯着身,睁大眼睛,看下面那只盛水的盆。
盆里盛着水。他没有镜子——镜子还没发明——只好对着水,看自己的脸。
这就是「监」。
甲骨文里,这个字不须解释
古文字学者对这个字形的判断高度一致。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说,甲骨文的「监」从见从皿,「象人俯就于盛水之器鉴照其面容之形」,是「鉴」的本字。
唐兰在《殷虚文字记》里说得更简净:
象一人立于盆侧,有自监其容之意。
一个人站在盆边,有照见自己容貌的意思。
郭沫若补上了那个细节。《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里说,「皿上或益以一若者,监中之水也」——金文的「皿」上多出来的那一横或一点,画的是盆里的水。他在《两周金文辞大系》里给出了更完整的说法:
临水正容为监,盛水正容之器亦为监。
对着水整理容貌,叫监;用来盛水照容貌的那件器物,也叫监。
林义光《文源》里那句话,把这段历史一次说完了:
监即鑑之本字,上世未制铜时,以水为鑑。
后起的「鉴」,本字就是「监」。铜还没拿来做镜子的年代,水就是镜子。
那为什么非得照一照?《韩非子·观行》给了个很实在的理由:「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人的眼睛看得见远处,偏偏看不见自己的脸。南北朝刘昼《新论·贵言》里说得几乎一样:「人目短于自见,故借镜以观形。」
自己看不见自己,所以要水。这就是「监」的起点。
到了小篆,这个字就读不懂了
字形一路往下走,慢慢走上了岔路。
西周金文还承着甲骨文的样子,只是盆里多了一点水。到战国,篆体开始改写:人的眼睛和身体分了家,「目」被写成「臣」;再往后,盆里的水也规整成一横。到了小篆,「人」与「目」断然分成两截,照容的意思就看不出来了。
许慎因此把它归进「卧」部:
监,临下也。从卧,䘓省声。
「临下」,从上往下看。「从卧」,字形归入卧部——他手上那本篆文的上半,正是一个人俯伏的样子;说它是形声,读音则取自「䘓」字的省略。
许慎没有错,他是被字形骗了。徐中舒在《甲骨文字典》里的判断很直接:甲骨文的「监」从见从皿,金文里「所从之见」渐渐讹变成「卧」,《说文》讲字形,其实是沿着金文那个已经讹变的形往下推,再说成「从皿」、「䘓省声」,就尤误了。
《说文》在正篆之外,还收了一个从「言」的写法作古文。段玉裁注它,只给了两个字:「会意」。
这里有一层值得记住的意思:对一个字来说,字形往往比训释更早,也更靠得住。「临下也」三个字,是许慎从已经变形的篆文里读出来的一层意思;而这个字当初画的是什么,得回到甲骨文去看。三千多年前那个低头看水的人,一直站在笔画里,只是后来被挡住了。
从照脸,到照人
许慎给出的「临下也」,也不是凭空来的。「监」的姿势是低头往下看,这个动作本身就含着「自上视下」的意思。所以《小雅》毛传训「监」为「视」。段玉裁在注里把两个字的纠缠点明了:
古字少而义晐,今字多而义别,监与鉴互相假。
古时候字少,一个字兼着好几层意思;后来字多了,意思才一件件分出去,可「监」与「鉴」还是常常互借。
照脸的那层意思,后来终于分了出去。铜器时代有了铜镜,人们就在「监」旁边加一个「金」,造出「鑑」(也写作「鑒」,今天简化作「鉴」)。《管子·轻重己》说「带金监」,带的是铜镜;贾谊《新书·胎教》说「明监所以照形也」,照形的也是它。
「监」留下来管那个往下看的动作。往下看,就成了看住、看管、督察。
「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
把「监」从水盆推到人事上,是《尚书·酒诰》里那句话:
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
不要拿水当镜子照自己,要拿百姓当镜子照自己。孔安国传解得干净:「视水见己形,视民行事见吉凶。」在水里看见的是自己的脸,在百姓做的事里看见的是吉凶。
这句话前面还带着「古人有言曰」四个字。周人引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句古话了。从对着水,到对着人,「监」完成了一次转身。
这一层后来走得很远。《论语·八佾》里孔子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这个「监」读 jiàn,是借鉴的意思。《新唐书·魏徵传》里那句「夫监形之美恶,必就止水」,又把话拉回了水边——要看清容貌的美丑,得走到静止的水跟前。
再往后,「监」长出一大片:监督、监察、监临、监考、监管,还有国子监、钦天监——都是那个「往下看」的动作,落进了制度里。
一盆水,两件事
回头看这个字,它其实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个动作(低头看),一件器物(盛水的盆)。
铜镜出现以后,器物的那一半分给了「鉴」,动作的那一半留在了「监」。所以今天我们把镜子叫「鉴」,把看管的差事叫「监」,而它们原本是同一盆水里的事。
一个字能记住的东西,有时比书更早。许慎写「临下也」的时候,他手上的小篆里,那只盆和那个人都已经看不清了。可只要把甲骨文摆出来,三千年前的那个动作就又回来了——一个人,俯下身,对着盆里的水,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