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裁:一生只注一本书
嘉庆二十年(1815),苏州。
一部三十卷的大书终于刻完。为了付印,作者花光了全部积蓄。四个月后,他在贫病交加中去世。
同一年,老友王念孙得到消息,叹了一句:
若膺死,天下无读书人矣。
若膺,是段玉裁的字。
而那部书,叫《说文解字注》。王念孙给它的评价是:
自许慎之后,千七百年来无此作矣。
许慎是东汉人,写《说文解字》在公元一百年前后。从那时到段玉裁,中间隔着一千七百年。这一千七百年里,无数人读过《说文》、抄过《说文》、刻过《说文》,却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把它从头到尾重新校订、重新注疏过一遍。
段玉裁为这件事花掉的时间,是四十年。
一、不耕砚田无乐事
段玉裁(1735—1815),字若膺,号懋堂,江苏金坛人。生于金坛西门外大坝头村,一个耕读之家。
他六岁由祖父开蒙,读《论语》。就在那一年九月,祖父、祖母在两天之内相继去世,段家一日之间要安葬两位老人。此后他随四叔祖读《春秋》,九岁起改从父亲读书。
十三岁应童子试,当场背诵《左氏传》《诗》《书》《易》《周礼》,主考官江南学使大为赞叹,录取为秀才,还奖了他一部《朱子小学》。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晚年仍在文中提起。
段家传下一句诗,出自段玉裁的祖父段文。他的父亲段世续"每诵"这两句,用来律己、教子。多年以后,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自述家世,又把它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不种砚田无乐事,不撑铁骨莫支贫。
"砚田",把砚台当田来耕。这两句几乎提前写定了他的一生。
乾隆二十五年(1760),二十六岁的段玉裁中举人。此后两次赴京会试均告落第,只得以举人身份在景山万寿殿官学教书,一教七年。
也是在京城,他结识了一生最敬重的人——戴震。
他想拜戴震为师,自称弟子,戴震不肯;直到他三十五岁,戴震才以师弟相称。这段交往只有十四年——戴震于一七七七年去世——却奠定了段玉裁一生的治学方向。
戴震给他最重要的东西不是结论,而是方法:由音韵入手治文字训诂,形、音、义三者互求。
段玉裁交出的第一个像样成果是《六书音均表》,分古韵为十七部。今天回看,这部书正是他后来注《说文》的地基。
二、白日理政,夜半篝灯
乾隆三十五年(1770),三十六岁的段玉裁被授贵州玉屏知县。此后调往四川,先后知富顺、南溪、巫山,前后做官十年。
在富顺,他开仓济贫、劝课农桑、开设书院,还主持重修了《富顺县志》。离任后,当地人称他为"循吏"。县志里留下一个细节:他的住处常年有一盏灯亮到深夜,人称"县尹读书楼"。
《六书音均表》就是在任上改定的。他自己说:
每处分公事毕,漏下三鼓,辄篝灯改窜是书以为常。
公事办完,夜到三更,点上灯接着改书稿——这是他的日常。
乾隆四十五年(1780),他以父亲年老多病、自身有疾为由辞官。返乡的船上,卸下七十二只箱子。乡邻以为他做了十年清官总该有些积蓄,有小偷半夜撬开两只,满箱书稿,气得大骂"穷鬼",把箱子扔在路边。次日被打更人拾获上交,段玉裁见书稿失而复得,大喜,还送了两只猪腿答谢。
在他眼里,书就是金银财宝。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
三、先编"长编",再写"注"
辞官之后,段玉裁卜居苏州枫桥,把门关上了。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注《说文》。
为什么非注不可?因为到清代,《说文解字》早已不是许慎原本。经过历代传抄、宋代刻版、明人翻雕,讹、脱、衍、倒层层累积。通行的大徐本(徐铉校定本)错误尤多,小徐本(徐锴《系传》)稍好,也非善本。读它的人,动辄如隔云雾。
段玉裁用的办法很笨。
乾隆四十一年(1776)起,他不急着写注,而是先做一件事:把《说文》九千余字相关的全部材料——经史子集里的用例、《尔雅》《方言》《广韵》里的训释、前人校勘的意见——分门别类辑录成册,编成一部长编,取名《说文解字读》。
这一编,编了十九年。
长编初具规模之后,他才动笔写注,又用了十几年把它浓缩、精炼成《说文解字注》。嘉庆十二年(1807),全书告成,他七十三岁。
书成之后,他又改了八年。嘉庆二十年(1815),全书刻成。
从乾隆四十一年(1776)算起,到此刻,整整四十年。
四、千七百年来,无人做过的事
段玉裁的注,不是把《说文》重讲一遍。他主要做了四件事。
一是校勘。 他以《尔雅音义》《玉篇》《韵会》《太平御览》等书所引《说文》为据,比勘大、小徐本,订正传写与刻版的讹误,力求恢复许书本貌。
二是阐明体例。 许慎没有留下凡例。段玉裁从正文中把规则一条条挖出来:如何分部、如何排列字序、如何说解、如何处理"读若"、古籀文如何处理……读者第一次能看清这部书的骨架。
三是阐发词义。 许慎只讲本义,段注兼讲引申义和假借义,一词多义因此各有归宿。他还用"统言""析言"辨析近义词的细微差别;明确"连绵字不可分释",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字与词并非一回事。
四是说明字义的变迁。 一个字从先秦到清代,意义如何流转,他在注里一一交代。
这些工作琐碎到近乎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把《说文》学推上了全新的高度。
对校书的难处,他自己看得很清楚:
校书之难,非照本改字不讹不漏之难也,定其是非之难。
照本子改字,改得一字不错,不难;难的是判断哪个本子上的字才是对的。这句话,至今仍是校勘学的名言。
五、春蚕结茧
《说文解字注》的最后二十年,段玉裁过得并不好。
他原有风湿臂痛,又跌坏了右腿,后来又患疮疾。他给友人的信里写:
堪称老、贫、病三者兼有之。过去耻于对人说贫窘,此时则不能隐讳矣。
给王念孙的信里写:
弟年七十余耳,乃昏聩如八九十者。
七十出头的人,自称糊涂得像八九十岁。而他真正担心的,始终是同一件事:
贱体春病如故,栗栗危惧《说文注》恐难成矣。精力衰甚,既成而死,则幸矣。
怕书完成不了。若能在完成之后再死,就知足了。
他还在信里借古人给自己打气——孙膑受膑刑而修《兵法》,左丘失明而有《国语》:
段氏坏足,《说文注》成。
晚年又有讼事缠身,他被迫辗转迁居镇江、苏州。八十岁这年,书终于刻成,积蓄也耗尽了。
书成之后,他对学生说:
吾以春蚕一般,茧既成,惟待毙焉。
像春蚕,茧结成了,只等着死。
嘉庆二十年(1815)九月八日,段玉裁在苏州去世,年八十一。
他的外孙,叫龚自珍。
六、一生只注一本书
严格说,段玉裁不止写了一部书。他著有《六书音均表》《古文尚书撰异》《毛诗故训传定本》《周礼汉读考》《仪礼汉读考》《经韵楼集》等近三十种、七百余卷,《清史稿·儒林传》有传。他与王念孙并称"段王之学",是乾嘉学派绕不开的人物。
但他一生最重的心力,确实只灌注在一部书上。
四十年,只为把一部一千七百年前的字书,重新讲清楚一遍。
这在今天几乎是一种反常识的选择。我们习惯了快:选题要快,成稿要快,更新要快,热点过去就没有价值。段玉裁提供的另一种样本是——把一件事做到无人能及,代价是四十年,是老、贫、病,是一部书刻完就花光积蓄。
他也并非没有别的路。辞官那年四十六岁,正当盛年;以他的才学,做官、讲学、往来应酬,都足以过得体面。但他选择了"闭门"。
所以"一生只注一本书"这句话,重点不在"一本书",而在"一生"。
一个人的一生,够不够把一件事说清楚?
段玉裁用四十年回答:够。但要真的用掉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