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兰:古文字构形学的奠基者
1934 年,北京大学古文字学课的讲义,被手写石印了二百部。
那份讲义后来叫《古文字学导论》。它做了一件当时没人做过的事:把「认古文字」从一门靠悟性的手艺,改造成一门有规则、可检验的学问。
写它的人叫唐兰。那年他三十三岁。
先推倒那个用了两千年的工具
讲古文字,绕不开「六书」: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这套名目出自《说文解字·叙》,支配中国文字学一千八百多年。
唐兰说它不好用。理由说得很直白:
第一,它从来就没有过明确的界说,各人可有各人的说法。其次,每个文字如用六书来分类,常常不能断定它应属哪一类。
这两条其实是一件事:没有界说,就分不干净;分不干净,就没法检验。
而他要的正是「能检验」。在《古文字学导论》的引言里,他写下这么一句:
一种科学,应当有原理,方法和规则。没有系统的理论,是无从定出标准来的;没有标准,所用的方法就难免错误。
这句话是全书的总纲。他要建的不是一套新说法,是一套带标准的方法。
三书说
用什么代替六书?唐兰的答案是把汉字按构造分成三类:象形、象意、形声。
他在后来的《中国文字学》里,用一句话概括了这三类的边界:
不归于形,必归于意,不归于意,必归于声。
不是形,就是意;不是意,就是声——三类之外没有第四类。这是「三书说」最要紧的地方:它把分类变成了一个可以逐层排查的流程。
三类的界说也各给条件。象形又叫「名」:一定是独体字,一定是名词,一定在本名以外不含别的意义。象意又叫「文」:画的是一幅图画,看字面就能想出意思,可以是单体,也可以是复体。形声又叫「字」,由前两类孳乳出来,与旧说差别不大。
三类还对应三个时间段。唐兰认为文字的发生顺序是图画到象形、象形到象意、象意到形声——分类同时是一张演进图。
偏旁分析法:把认字变成工序
光有分类还不够。古文字研究最要紧的是认字,而认字最怕猜。
唐兰最服膺的前辈是清代孙诒让。他说孙诒让「是最能用偏旁分析法的」,又说:
他的最大功绩,就是遗给我们的这精密的方法。有了这种方法我们才能把难认的字,由神话的解释里救出来,还归到文字学里。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方法系统化。做法分两步:先把自己已经认得的古文字拆成若干单体,也就是偏旁;再把同一个偏旁的各种写法收齐,看它怎么变。碰到不认识的字,同样拆开——如果每个单体都认得,合起来就不难认。
他在《古文字学导论》里把这一步讲得很实在:
把已认识的古文字,分析做若干单体——就是偏旁,再把每一个单体的各种不同的形式集合起来,看它们的变化;等到遇见大众所不认识的字,也只要把来分析做若干单体,假使各个单体都认识了,再合起来认识那一个字。
这中间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偏旁一旦认定,就不能凭主观成见随意改读。这样认出来的一组字,他叫「字族」。
效果有多大?他举过「斤」的例子:认出一个「斤」,就能再认出「斫」「兵」「新」「忻」等二十多个从「斤」的字。他的说法是,用这个方法整理甲骨文,可识之字能比一般估计多出一倍。
偏旁分析法之外,唐兰还列了三种:对照法、推勘法、历史考证法。前两种前人用得最多,也最容易失手——他直言,假使没有可供对照的材料,碰上孤文只字,就丝毫没有办法。所以他更看重后两种:
偏旁分析法研究横的部分,历史考证法研究纵的部分。
一个拆结构,一个理源流,合起来才立得住。
拿掉许慎的五百四十部
有了三书说,唐兰顺势做了一件更大的事:给古文字重新分类。
从《说文》以来,古文字都是按五百四十个部首编排的。唐兰不用了。他提出「自然分类法」:以象形字作部首,由它分化出的单体象意字归入「部」,复体象意字归入「科」,再由象形、象意孳乳出来的形声字归入「系」——象形、象意、形声三书,正好对应部、科、系三级。
部首与部首之间的顺序也按内容排:先是人形人身,接着是自然界,再是人类意识以及由此产生的工具与文化。
这个念头起得很早。他在书里回忆,1931 年春天,他在沈阳一家小旅馆里第一次用自然分类法整理古文字,本来打算做一部叫《名始》的书来替代《说文》;后来觉得摊子太大,就把材料按殷商、两周、六国、秦系分开研究,《名始》暂且搁下。
真正把自然分类法用到甲骨文上的成果,是他晚年编的《甲骨文自然分类简编》。这部书没能在他生前完成——1979 年 1 月 11 日,唐兰在北京病逝。后来由他的儿子唐复年整理手稿,才有机会出版。
他到底解决了什么
把几件事合起来看,唐兰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给古文字研究立标准。
分类有标准(三书、部科系),认字有标准(偏旁分析、历史考证),连态度也有标准——不能墨守罗振玉、王国维的结论,也不能不懂常识就主观臆断。他反复讲的一句话是:在新的文字学里,古文字研究必须有系统,而且有规则。
在他之前,古文字研究带着很大的猜谜成分;在他之后,它有了可以讨论、可以复核的程序。这就是「奠基」两个字的实处。
这个人
唐兰,浙江嘉兴秀水人,1901 年生。他早年学商从医,还在家乡行过医,后来才转上古文字这条路。他曾直接受教于罗振玉、王国维,两人都称许他。
此后是长长的教书生涯:无锡国学专修馆出身,1931 年入东北大学;九一八后到北平,1935 年任北京大学教授;抗战起,辗转昆明,在西南联大任副教授、教授,兼北大文科研究所导师。1952 年调故宫博物院,做到陈列部主任、副院长,直到去世。
他写的书不多,但都重:《古文字学导论》1934 年成书,1981 年由齐鲁书社影印增订本;《中国文字学》1949 年出版。前者是第一部系统讲古文字学理论的著作;后者把文字学从音韵、训诂里分出来,当成一门独立的学科来写。
《古文字学导论》最初的石印本和齐鲁书社的影印本,都是唐兰本人的手迹——他精于小学,也擅篆书,用笔方健,出于汉篆。
1979 年唐兰去世,故宫博物院党委依他多年夙愿,追认他为中共党员。
写在最后
这条线后来有人接着走。王宁的《汉字构形学导论》把构件系统讲得更细,把构件的构意功能分成表形、示音、示义、标示几种——那是另一本要单独说的书。
但起点在这里。一个人把两千年没人动过的分类法推开,换成一套能自圆、能复核的东西。他管它叫科学,我们今天看着,也确实像一门手艺终于变成了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