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皿」:饮食器怎么成了祭祀器
「皿」是个好例子:它自己不改一个字,却把「吃饭」和「祭神」两件相隔很远的事,拴在了同一个字形上。
先看它的本来面目。
一只碗的正面照
《说文》卷五收「皿」,训释只有十一字:
皿,饭食之用器也。象形。与豆同意。凡皿之属皆从皿。读若猛。
「饭食之用器」,就是盛饭的器具。段玉裁给它补了一句解字形的注,把笔画拆成三段看:
上象其能容,中象其体,下象其底也。与豆略同而少异。
上边是能盛东西的口,中间是器身,底下是底。段玉裁拿它和「豆」(古代的高脚食器)比,说两字路子相近,只是细节不同。
甲骨文里的「皿」正是一只鼓腹、带圈足的容器,有时口沿两侧还各带一只小提耳——像商代晚期那种青铜盂。所以「皿」不是随便一个方的圆的,它是**从正面看过去的一只深钵**。
这里有一处小分歧值得一提。大徐本《说文》作「饭食之用器」,而小徐本《系传》作「饮食之用器」。徐锴把「饭」改成「饮」,一字之差,范围就宽了——饭是吃的,饮是喝的,改完,「皿」从饭碗变成了杯盘碗盏的总称。今天看,徐锴改得对:甲骨文里的「皿」本来就不只装饭。
部里那些字,全在「盛」上
「皿」是部首,从它的字很多。把《说文》皿部从头看到尾,会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字讲的都是**容器怎么装东西**。
「益」是水从器口漫出来——本义就是「水满溢」;「盈」是器皿装满;「尽」是器中空;「盅」是器虚,《老子》那句「道盅而用之」,用的正是这个空。
「盛」是用食器装满谷物,「盆」「盘」「盂」都是容器名。
再有一个「盥」,字形是两只手加上水、下面一只皿——《说文》说「澡手也」,就是洗手。两只手在水盆上方,水从上面浇下来。
看出来了吗?皿部的字,无论装水、装饭、装谷,落点都在「盛」这个动作上。它们是**器物类**的字。
一变就在那一点上
那「皿」是什么时候跟祭祀扯上关系的?
答案在一个只差一笔的字上:**血**。
「血」的构形就是从「皿」——底下是器皿,皿里加一点或一圈,表示血。《说文》的训释有一句要紧的话:
血,祭所薦牲血也。从皿,一象血形。凡血之属皆从血。
「祭所薦牲血」——祭祀时敬献给神明的牲畜的血。这一句就把「皿」带进了祭坛。段玉裁还替许慎解释过为什么不写人血:
不言人血者,为其字从皿,人血不可以入皿,故言祭所薦牲血。
因为字是从「皿」的,而人血不该盛在食器里,所以特地说「牲血」。这个细节反而透露出:**「皿」在造字者的心里,本来是个可以盛血的容器**——只要装进去的是血,它就自动从饭碗变成了祭器。
于是「皿」部后面紧接着就是「血」部。这两部的分工,正好是「吃饭」与「祭神」的分野。
血部的字,一个比一个肃穆:「衁」是血,「衃」是凝血,「衄」是鼻出血,「卹」是忧,「衋」是伤痛。这些字讲的全是血,也全是与生命、与神明相关的事。
还有一组更直接的证据。前面说的「盟」,古人在缔结盟约时要杀牲、把血盛进器皿,再以交杯的方式饮下——这套仪式叫「盟」,本字正从「皿」。《说文》大小徐本都把「盟」写作从「血」,而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指出应该从「皿」。这个争论到甲骨文出土才算结清:商代晚期的「盟」字,确实由「皿」和「囧」两个构件组成,从的是「皿」。
段玉裁那次改对了,靠的是文本内部的推求;而甲骨文给出了最终的实物证据。这也是「字」这一类题好玩的地方——**一个字的偏旁改不改,背后是一场能验证的官司**。
从碗到坛,只隔着一件事
回头看,「皿」走向祭祀的路径其实很朴素:
祭祀要用器,而器本来就在吃饭时用。碗、盘、盆,平时盛饭盛水,到了祭祀,用来盛血、盛酒、盛黍稷。**器没有变,用途变了。**
《孟子·滕文公下》有一句:「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杀好的牺牲、盛物的器皿、穿戴的礼服,三样不齐就不能祭——这句话把「皿」和祭祀直接绑在了一起,也就等于承认:**祭祀的基本装备里,本来就有一套食器**。
所以「皿」的这把「钥匙」,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是使用者交出去的。放在桌上,它是碗;端到坛前,它是祭器。字形一直没动,意义却跨了界。
为什么值得写它
从「皿」这一个部首,能看到汉语造字的一个基本手法:**以具体的器形,承载抽象的用途**。
部首不是分类标签,它是一段使用史的化石。「皿」部里保存的是「怎么装东西」,血部里保存的是「怎么敬神明」——两部相邻而分居,是造字者对生活秩序的一次记录:吃是人的事,祭是神的事,器是两边共用的。
最后补一句读音。段玉裁在注里说:
按古孟、猛皆读如芒。皿在十部。今音武永切。
古音里「皿」和「猛」同读,所以《说文》说「读若猛」。今天读 mǐn,旧读 mǐng——一个从「芒」的音,走到了今天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