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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认知升级

朱骏声:打通字形与声韵的一步

说文四大家里,三家都在注释许慎,只有朱骏声把五百四十部的顺序整个推翻,改按一千多个声符重排。他还给「转注」下了新定义——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词义引申。

《说文》研究到清代,出了四大家:段玉裁、桂馥、王筠、朱骏声。四个人各有一部代表作。

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是给许慎做注释,王筠的《说文句读》是讲通顺,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是找证据。三个人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许慎讲清楚**。

朱骏声不太一样。他写了一部《说文通训定声》,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说文》五百四十部的顺序整个推翻,按声音重排一遍。**

这件事为什么重要,要从一个两千年没讲清的问题说起。

转注和假借,谁也没说清

「六书」里的前四样——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讲的是字形怎么造,一向清楚。后两样「转注」「假借」不一样,许慎只给了八个字的定义和两个例字,后人越讲越乱。

许慎的原话是:「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意思是同一部首、意义相通的两个字互相解释。可是「建类一首」到底指什么,一千多年没人说得服谁。

朱骏声干脆推倒重来。他在《说文通训定声》的自叙里写下一句很直接的话:

窃以转注者,即一字而推广其意,非合数字而雷同其训。

「转注」不是几个字凑在一起训释相同,而是**一个字把自己的意义向外推广**——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词义引申。

他给转注重新下了定义,连例字都换了:

转注者,体不改造,引意相受,令、长是也;假借者,本无其意,依声托字,朋、来是也。

「体不改造」——字形不动;「引意相受」——意思引出去、接过来。这条讲的是引申。「本无其意,依声托字」——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借个同音的字来用。这条讲的是假借。

许慎原来举的例字是「考」「老」,朱骏声换成了「令」「长」——正是许慎给假借举的那一对。**他把这两组例字调换了位置。**

他把话说得比前人清楚

光换定义还不够。朱骏声接着给两条路划了一道极清楚的分界线:

就本字本训而因以展转引申为他训者,曰转注;无展转引申而别有本字本训可指名者,曰假借。

有引申关系的,是转注;没有引申而另有本字可指的,是假借。一句话,把缠了一千八百年的两团线分开了。

他还从使用的结果上再补一刀:

假借,数字供一字之用而必有本字;转注,一字具数字之用而不烦造字。

假借是几个字借用一个字形,但原本各有自己的字;转注是一个字承担几种意义,而不必另造新字。前者省字形,后者省造字——两条路的代价不一样。

为了让这两条不那么空,朱骏声拿两个字做了全流程示范。一个是「考」:

「胡考之休」为本训,老也;「考槃在涧」为转注,成也;「弗鼓弗考」为假借,敏也。

《诗经·周颂》里「胡考之休」的「考」是本义:老。《卫风·考槃》里「考槃在涧」,意思是「成」——盘桓而成,这是引申(转注)。《唐风·山有枢》里「弗鼓弗考」,是敲击的意思——这是假借。一个字,三种用法,一条引申、一条借音,分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是「令」:

「自公令之」为本训,命也;秦「郎中令」为转注,官也;「令闻」「令望」为假借,善也。

「自公令之」的「令」是命令,本义。「郎中令」是官名,从「命令」引申出来,这是转注。而「令闻」「令望」的「令」当「善」讲,那是借了「灵」字的意思(「灵」也有良善义)——这是假借。

这一套讲下来,转注和假借不再是两个说不清的术语,而成了两个可以拿字去验的操作。

把部首推翻,按声音重排

定义讲清了,接下来是大动作。

《说文》按部首排字,五百四十部。朱骏声不用了。他挑出一种东西当全书的纲:**声符**。

《说文》里的形声字,都含一个提示读音的部件,朱骏声一共找出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声符,把它们按古韵分成十八部——部名用的是《易经》的卦名。同一批从某个声符孳生出来的字,就编在一起。他自己给这一步起名叫「定声」。

全书的体例因此分三层:

第一层是「说文」,讲字形,说明字形与字义、字音的关系,定下本义;第二层是「通训」,讲字义的引申和假借——也就是上面那一大套;第三层是「定声」,按古韵分类,用上古韵文的押韵来证明古音。

朱骏声说过一句概括全书的话:他做的这三件事,就是〈说文〉〈尔雅〉没讲透的地方,用一部专书把它讲透。

三层里,**「通训」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也是他最看重的地方。书名取作「说文通训定声」,「通训」两个字放在正中间。

这个改动看着只是换了个排序方式,实际不然。**部首排的是字形,声符排的是字音。**朱骏声把纲从「形」换成了「声」,等于宣布:《说文》里字与字的关系,除了它的偏旁,还有一套靠声音连起来的关系——而这套关系,许慎没有系统整理过。

打通字形与声音的那一步

这就要说到他的野心了。

清代的《说文》四大家,段玉裁成就最高,也已用到「因声求义」——从声音去找意义。但段玉裁的底子仍是部首,仍是形。朱骏声更进一步:**他直接把声音当成编排全书的纲。**

这一步的意义在于,它承认了汉字的另一条生长线。字不光靠加偏旁孳生(形这条线),还靠声音相联(音这条线)。「一字而推广其意」,靠的正是这两条线交替发生作用。

朱骏声做的,就是把字形与声韵这两条线接起来,放在同一本书里对读。**段玉裁是把《说文》讲清楚,朱骏声是把《说文》重新组织一遍。**前者是注,后者是重构。

这也解释了书名里的「定声」。他为什么非要给每个字定出一个古音?因为只有音确定了,同声符的字才排得准,「通训」里讲的引申假借也才靠得住。音是骨架,义是血肉,形是入口——三层缺一不可。

这个人

朱骏声,字丰芑,号允倩,江苏吴县人,生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他十三岁读《说文》,一读就通;后来师从考据大师钱大昕——钱大昕一见就看重他,说「衣钵之传,将在子矣」。

嘉庆二十三年(1818)中举,官做到黟县训导(一个县学的教职)。咸丰元年(1851),他带着《说文通训定声》和《古今韵准》《柬韵》《说雅》一共四十卷进京呈献,咸丰帝看后认为淹博,赏了他国子监博士衔,接着升扬州府学教授——他以有病推辞,没有赴任。

书成书于道光十三年(1833),到道光二十八年(1848)完成。他是那种著述很多而不求闻达的人,除文字训诂外还长于天文历算。咸丰八年(1858)去世,七十一岁。

《说文通训定声》后来和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桂馥《说文解字义证》、王筠《说文句读》并称,四个人被称为「说文四大家」。今天读它,多是为了看「通训」——那里面讲的引申与假借,是汉代以后无人系统讲过的东西。

写在最后

把《说文》按声音重排,这个动作在当时是冒风险的。许慎的部首次序被看作是经典的组成部分,动它等于动了《说文》的骨。

朱骏声动它的理由是实用的:部首只能顺着字形找字,而读古籍时遇到的难题,常常是「这个字在这里为什么不按本义讲」。要回答这个,就得有一本按声音编、按引申义编的工具书。

他做出来了,只是晚了一百多年才被真正看重。**段玉裁让《说文》变得可读,朱骏声让《说文》变得可用。**这一步之差,是他和另外三位最大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