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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认知升级

徐铉与徐锴:大徐小徐的分工

今天通行的《说文解字》,是两个兄弟在五代末到宋初整理出来的。弟弟徐锴写《系传》四十卷,专给许慎作注;哥哥徐铉奉诏校书,补反切、分卷次,给了《说文》一个定本。

今天你翻开任何一本《说文解字》,读到的都不是许慎的原书。

这个事实有点扫兴,但必须说清楚:许慎写好《说文》之后,经过近千年的传写、偷改、翻刻,到唐宋之际已经面目全非。今天通行的《说文》,是两个兄弟在五代末到宋初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他们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先是弟弟

先做事的是弟弟,徐锴。

徐锴字楚金,生于公元 920 年,原籍会稽,迁居广陵。他四岁丧父,跟着哥哥徐铉学,博闻强记,精于小学。成年后在南唐做官,从秘书省校书郎起家,后主李煜时升集贤殿学士,最后做到内史舍人——这是南唐文臣里很高的一个位置。

他在南唐任秘书郎时,写成了《说文解字系传》四十卷。书名的意思,清人钱曾在《读书敏求记》里推度过:**这是把许慎的书当作「经」,而自比于左丘明为《春秋》作传**。既是「传」,就是要讲透原书。

这部书分八篇,四十卷,结构很讲究:

卷一至卷三十是「通释」,注释阐发《说文》正文。他自己出意见的地方,都用「臣锴曰」或「臣锴按」标出来,与许慎原文分开;注后还附上同时人朱翱的反切注音。这部分是全书的主干。

卷三十一至三十二是「部叙」,推阐五百四十部为什么要按这个次序排——他模仿的是《易·序卦传》的写法,认为部首的先后本身有道理。

卷三十三至三十五「通论」,讲文字结体的含义;卷三十六「祛妄」,专驳前人说字的谬误。

这「祛妄」一卷很值得说。它针对的主要是唐代李阳冰。李阳冰是篆书大家,名气极大,却好以私意改说文字,不守许慎之说,对《说文》擅加改窜。徐锴不服,写了这一卷专门驳他,驳了五十多条。后人评价《系传》,常把这一卷单拎出来,说它「最为可取」。

后面还有三卷:卷三十七「类聚」把同类名物的字归在一起说明取象;卷三十八「错综」从人事推阐古人造字的意旨;卷三十九「疑义」论列《说文》所缺之字以及与小篆不合的字;卷四十「系述」,相当于自序,说明各篇的用意。

他自己讲过做这件事的宗旨,一句话六个字:**「考先贤之微言,畅许氏之玄旨」**。

徐锴这部书的贡献,不止在疏通原文。他有两个地方开了先路:一是**自觉地处理「词义引申」**——这个问题唐代孔颖达偶尔提到,但把它当专门问题来探讨的,徐锴算早的;二是**大量使用「因声求义」**——从声音去找意义,比前人走得远,对同源词的探讨也有益。

还有一点:他提出了「六书三耦」说,在六书理论上有所突破。此后的宋元明三代「六书学」很盛,源头要从他这里算。

当然,局限也有。**他对古音不甚了然**,有时把形声字误看成会意字;「部叙」「通论」「错综」这几部分,以义理说解文字,后世评家认为穿凿。《系传》的价值和毛病,都在这里。

然后是哥哥

弟弟的书成得早。可今天大家用的,是哥哥的本子。

徐铉字鼎臣,初仕南唐,后来随南唐亡国入宋。入宋后官至散骑常侍,交游的都是北宋初期的名臣。宋太宗雍熙三年(986),他奉诏与句中正、葛湍、王惟恭等人一起重新校定《说文解字》,当年十一月完稿,由国子监雕版刊行——世称「大徐本」。

他自己的进书表里,把分卷的事说得很明白:

其书十五卷,以编帙繁重,每卷各分上下,共三十卷。

原来十五卷,因为篇幅繁重,每卷分上下,成了三十卷。这就是今天《说文》三十卷的来历。

徐铉这一遍校订,具体做了七件事,都值得逐条看:

一是**补入正文十九字**(如诏、志、件等),这些字《说文》正文缺载,但在注文、序例或偏旁里出现过,属该收而漏收的;

二是**每部正文后增加「新附字」,共四百零二字**——这些是经典相承、时俗要用而《说文》不载的字;

三是把时俗讹谬、不合六书之体的二十八字,以及篆文笔迹略有出入的字,附在全书末尾;

四是**略加注释,题「臣徐铉等曰」以示区别**,并引李阳冰、徐锴的说法;

五是**给每个字补上反切**——许慎时代还没有反切,徐铉据唐代孙愐的《唐韵》把音切一一补上;

六是在卷首增列五百四十部的部目表;

七就是上面说的分卷。

其中第五条的影响最实在。**许慎原书没有注音工具,是徐铉把《唐韵》的反切配了进去**,从此《说文》才真正能当字典用——不然你认得字形、知道训释,却不知道该读什么。

后人评徐铉,说他「校订之功,可谓甚巨」,靠的就是这一整套整理。今天通行的《四部丛刊》影印本、孙星衍《平津馆丛书》本、陈昌治复刻本,一直到中华书局一九六三年的影印本,都出于大徐本。

分工到底分在哪

把两人的书摆在一起,分工其实很清楚:

**徐锴是「作注」,徐铉是「校书」。**

徐锴的《系传》是全面注释和系统研究《说文》的第一部著作,重在阐发许慎的意思,遇有不通处直接下判断——他对许慎有补充,也有不满。他的笔法是「传」,是陪着原书说话。

徐铉的校定重在还原原貌、提高实用性:改错字、补漏字、加注音、分卷次、列部目。他不去大幅阐发字义,只在必要处加一句「臣徐铉等曰」。他的工作是「校」,是把一个传抄了千年、已经乱掉的文本重新整理成型。

所以有个说法很准:**徐锴给了《说文》一部讲义,徐铉给了《说文》一个定本。**

两书之间还有一个技术差别需要留心。徐锴注音用的是朱翱的反切,徐铉用的是孙愐《唐韵》的反切——注音的依据不同。另外,徐铉已经能看到弟弟的书,他的案语里就引了徐锴的说法。两本对读,能看出同一条训释在兄弟二人手里如何取舍。

谁流下来了

书成之后,命运很不一样。

徐锴死于公元 974 年,南唐覆亡的前夕。他的《系传》此后一直以抄本形式流传,名气与流传广度都远不如哥哥的本子,到北宋就已经难觅足本。乾隆年间纪昀(纪晓岚)收集多年,只找到七八卷残本,无功而返。

今天能看到的「小徐本」,主要靠清代的几次整理。流传的刻本有三种,以道光十九年(1839)祁寯藻的刻本最精善——那个本子以顾千里所藏的影宋钞本、汪士钟所藏宋椠残本合校而成,远胜他本,后世影印、整理多以它为底本。二〇二四年中华书局出了陶生魁点校本,是「小徐本」的第一个点校整理本,用的也正是祁刻本。

大徐本则一路顺畅。徐铉入宋后身处朝堂,交游的都是名臣,本子随他进入了官方刻书系统,几乎成了《说文》的代名词。**这中间有运气,也有位置——书能不能留下来,有时不看谁写得更好。**

他们到底管什么用

把这事往大处说一句。

甲骨文是殷商晚期的文字,埋在地下三千多年。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这些早期甲骨学者之所以能较快地认出甲骨文,靠的就是《说文》——透过《说文》的字形去证金文,再据金文去认甲骨。**《说文》里的篆文,是古文字发展的最后形态,它把古今文字连了起来。**

而今天通行的《说文》,有大徐本与小徐本两条来路。读《说文》绕不开这一对兄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不是在书里添了几句话的人,他们是这本书能传到我们手上的那两个环节。

写在最后

一个在南唐,一个入宋朝。一个死在亡国前夜,书靠抄本勉强传下;一个位至近臣,书随官刻通行天下。

按今天的话说,弟弟偏研究,哥哥偏整理。研究能出新东西,整理能让东西留下来。徐锴的《系传》里有大量创见,也是《说文》学里最能看出一个人思辨的地方;徐铉的校定看着只是一次校对,但正是这次校对,让两千年后的我们还能读到许慎。

两件事都重要,只是结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