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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认知升级

王筠:说文四大家里唯一讲体例的人

段玉裁、桂馥、朱骏声都在讲字是什么意思,只有王筠问了一个别的问题:许慎这本书是怎么写的?二十卷《说文释例》,把一部没有凡例的经典,读出了一套规矩。

说文四大家里,段玉裁、桂馥、朱骏声的名字常被提起,王筠排在第四。

但有一件事只有他做了:前面三家都在讲「字是什么意思」,只有他专门讲「这本书是怎么写的」。

《说文解字》九千多个字,许慎没有留下一页凡例。部首为什么是这个次序、部内的字为什么这么排、说解的格式为什么时松时紧——全靠后人自己摸。第一个把这本书的写法当作专门课题、一条条挖出来写成书的人,是王筠。

他做的是一件「反着读」的事

读《说文》的常态,是查字。翻开一部,找到那个字,看它怎么讲。

王筠读《说文》的姿势不一样:他不关心「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关心「许慎写这个字的时候,遵循的是什么规矩」。

举个例子。许慎给字下说解,格式其实很固定:先说意义,再说字形构造(从某、从某某),最后说读音(读若某)。可这个格式有例外——什么时候例外?为什么例外?例外之处往往透露出许慎自己的考虑。

再比如分部。五百四十部的先后,不是随手排的。许慎把「一」放第一部,「上」放第二部,「示」放第三部,这个起头本身就有他的用意。部内的字也有讲究,同一部里,先列什么、后列什么,往往藏着许慎对这个字在词义网络里位置的判断。

这些规矩,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已经开始挖了——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说《说文》「通例」是前人所未知。王筠做的是接着往下挖,并且把「通例」这件事本身立成了一部书的主干。

这部书叫《说文释例》,二十卷,成书于道光十七年(1837)。「释例」两个字,说的就是释它的条例。全书的写法是:先提出一条可疑的规矩,然后把《说文》全书里符合这条规矩的地方一条条摆出来,推出结论。二十卷里,他一共梳理出四十多种条例。

那他跟另外三家差在哪

王筠自己说过一段话,把三家的路数点得很准。他在《清史稿》本传和《说文释例·自序》里都讲过:

桂氏专胪古籍,取足达许说而止,不下己意。惟是引据失于限断,且泛及藻缋之词。段氏体大思精,所谓通例,又前人所未知。惟是武断支离,时或不免。

这段话的意思是:桂馥专收古书材料,够说明许慎的意思就停手,不掺自己的判断——好处是稳,坏处是所引的材料不设边界,连辞藻艳丽的文学句也收进来了。段玉裁体大思精,讲「通例」是前人没做过的——好处是拓得宽,坏处是偶尔武断、支离。

这里要纠正一句流传很广的转述。坊间常说「王筠评桂氏之书,专主核实」——「专主核实」这四个字不是王筠的原话。他评桂馥的原话是上面那句「专胪古籍,取足达许说而止,不下己意」。两者意思不完全一样:「不下己意」说的是不下判断,不是「核实」。引这句话,还是照原文引。

至于他自己跟段玉裁的分工,他在《说文句读·自序》里说得更直接:

(段注)体裁所拘,未能详备,余故辑为专书,与之分道扬镳,冀少明许君之奥旨,补茂堂所未备。

「补茂堂所未备」——茂堂是段玉裁的字。王筠给自己定的位置,就是补段玉裁没讲到的地方。他还列出自己与段氏不同的五件事:删篆、一贯、反经、正雅、特识。

三部书,一件事

王筠为《说文》写了三部主要著作,各管一段。

《说文释例》(二十卷,1837 年成书)管体例。这是四大家里唯一一部专门处理「怎么写」的书。

《说文句读》(三十卷)管疏通。段注太繁,初学者啃不动,王筠就写一部简明的——把句子读断,把意思讲清,让人能顺顺当当读下来。这部书成于道光三十年(1850),刊刻则在同治四年(1865)。成书年与刊刻年不是一回事,这里容易记混。

《说文系传校录》(三十卷)校勘小徐本。它是针对清人朱文藻的《说文系传考异》而作的——徐锴《系传》流传稀少,清代几次整理本互有歧异,王筠把各家异文汇起来做了一次总校。

三部书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工作:先讲清体例(释例),再疏通文句(句读),最后校定底本(系传校录)。一个人把一部经典的「读法」「讲法」「本子」三件事都做了一遍。

除了这三部,他还写了一本很特别的小书,叫《文字蒙求》。

这本书是给朋友陈山嵋的孙子识字用的,书名取自《周易》的「童蒙求我」。初名《字学蒙求》,道光十八年(1838 年)成书;道光二十六年(1846)修订后定名《文字蒙求》。全书从《说文》九千多字里挑出两千余字,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四类排列——不做学术分类,只求让孩子一眼看懂汉字是怎么造出来的。

一个写《说文释例》这样体例精严之书的人,会去编一本儿童识字的册子,这件事本身很能说明他的想法:学问的终点不是把话说深,是把话说清楚。

「说文四大家」是怎么来的

顺带说清一个常被问的问题:这四个人是什么时候被捆在一起的?

不是清代就有的说法。清人谭献在 1868 年前后提出过「四大宗」,说的是「许书有段、桂、严、王」——里面没有朱骏声,王也不一定是王筠。

梁启超在 1924 年的《清代学术概论》里,第一次把段玉裁、桂馥、王筠、朱骏声四人并列。真正给这个称法定型的是丁福保——1928 年他编《说文解字诂林》,在自叙里写道:

若段玉裁之《说文注》、桂馥之《说文义证》、王筠之《说文句读》及《释例》、朱骏声之《说文通训定声》,其最杰著也。四家之书,体大思精,跌相映蔚,足以雄视千古矣。

所以「说文四大家」是一个二十世纪的称法,不是清人的自我定位。知道这一点,再回头看四家的分工,会清楚得多。

这个人

王筠,字贯山,号菉友,山东安丘人,生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道光元年(1821)中举。他的仕途起步很晚——道光二十四年(1844),已经六十岁,才以国史馆誊录议叙选山西乡宁县知县,后来又权知曲沃、徐沟两县。

《清史稿》给他一句评价,是四大家里说得最到的:

筠治说文之学垂三十年,其书独辟门径,折衷一是,不依傍于人。论者以为许氏之功臣,桂、段之劲敌。

「治说文之学垂三十年」——他在这件事上花了三十年。「独辟门径,不依傍于人」——这正是《说文释例》的写法:不去疏解字义,而是去讲这本书的规矩。

咸丰四年(1854),他向朝廷上疏请求告病还乡,还没等到回乡,就去世了。《清史稿》记的是「年七十一」。

写在最后

读《说文》有一处最容易卡住的地方:明明每个字都认得,看下去还是不懂许慎为什么这么写。

王筠做的事,就是替人把这一层打开。他不讲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他讲许慎写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这条路看着绕,其实近:明白了书写者的规矩,剩下的字就都可以自己推。

四大家里,他的名声最小,书也最少被人翻。但如果你打算认认真真读一遍《说文》,先看《说文释例》会比先看段注省力得多——它教的不是某个字,是这本书的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