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是《说文》开篇第一字
翻开任何一本《说文解字》,第一个字都是「一」。
这件事太自然了,自然到没人问。一画的字,笔画最少,放第一个不是天经地义吗?可如果你真去读许慎给「一」写的说解,会发现那不是一条字典的定义,像是一段开天辟地的话。
先把原文看清楚
通行的大徐本,「一」字条是这样的:
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凡一之属皆从一。
短短二十一个字,讲的是宇宙怎么从「一」开始、天地怎么分开、万物怎么生成。一部字书,第一个字不说它的笔画、它的用法,先说天地怎么来的。这不是文字学的写法,是哲学的开场。
这里要先厘清一处版本差异,因为引的人常常混。
大徐本(徐铉校定,今天通行)作「惟初太始」;小徐本(徐锴《说文解字系传》)作「惟初太极」;段注本(段玉裁)作「惟初大极」。三个词,三种用字,不是谁抄错了——是三部书各自的面貌。
段玉裁为什么改成「大极」?他没有多解释,一般认为他依据的是《韵会》所引的徐锴本。所以只消记住一条:引大徐本写「太始」,引段注写「大极」,引《系传》写「太极」,三者别混。
「道立于一」这四个字的来源,注家有明文。徐锴在《系传》里直接引了《老子》:
一者,天地之未分,太极生两仪。一,旁薄始结之义。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老子曰:「道生一。」今云道立于一者,得一而后道。
徐锴是最早明确拿《老子》「道生一」来解释「一」居首的注家。但要留意:这是徐锴的判断,不是许慎的自述。许慎原文只写了「道立于一」四个字,没有提《老子》,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用这句话开头。后人替他接上《老子》,是阐释,不是原文。
一部底下都是什么字
光看「一」一个字的说解,还看不出许慎的用意。要看整个「一」部。
《说文》一部一共收五个字:一、元、天、丕、吏。这五个字值得逐个看——
元,始也。从一,从兀。
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
丕,大也。从一,不声。
吏,治人者也。从一,从史,史亦声。
看出什么了?「元」是始,「天」是至高无上,「丕」是大,「吏」是治人。这四个字,都是往「大」和「始」的方向去的。许慎把这一组字放在全书最前面,不是按字形随手归拢——他是在立一个起点:从一个「一」,长出「始」,长出「至高无上」,长出「大」,再落到「治人」。
而这一部的部末记的是「文五 重一」:正字五个,另有一个重文,就是古文「弌」。「弌」是「一」的古文写法,加了一个「弋」作声符。为什么要多造一个带声符的「一」?因为「一」这么简单一横,太容易被涂改——文书上的一、二、三,加一笔就变了数。古文加「弋」,是为了防诈伪。段玉裁在这条下面有一句很妙的按语,说这类「一」写成「弌」、「二」写成「弍」的字,「当谓之古文奇字」。
许慎自己是怎么说的
「一」排在第一位,是不是许慎深思熟虑的结果?有一处最直接的证据,在他自己的序里。
《说文·叙》讲到全书的编排:
其建首也,立一为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知化穷冥。
「立一为耑」——耑就是「端」的本字,《说文》耑部说「耑,物初生之题也」,段注补一句「古发端字作此,今则端行而耑废」。所以「立一为耑」,就是立「一」作全书的开端。
同一段话的最后一句「毕终于亥」,也不是随手收尾。《说文》第五百四十部,也就是最后一部,是「亥」部——而且这个部首底下一首字都没统,只收了「亥」自己和一个重文。许慎在「亥」底下写的是:
亥,荄也。十月,微阳起,接盛阴……亥而生子,复从一起。
荄是草根。亥是十二支的最后一支,也是阳气从地下重新升起的位置。「亥而生子,复从一起」——走到亥,又重新从「一」开始。首尾接成一个环。
所以《说文》的全书结构是一条两头咬合的长链:从「一」出发,到「亥」收束,亥又回到一。段玉裁在注里把这个话点破了:「此言始一终亥,亥终则复始一也。」
要说明的是,「始一终亥」这四个字是后人概括的说法,不是《说文》原文。它是段玉裁、桂馥他们提炼出来的术语。原文只有「立一为耑」和「毕终于亥」这两句。
那么,究竟是字形还是哲学
问题到这里绕回来了:许慎把「一」放第一,到底是因为它的字形最简单,还是因为「道立于一」那句哲学?
两种解释都有人主张,而且各有各的道理。
主张字形说的,依据是《叙》里那句「据形系联」——五百四十部的次序,靠的是字形之间的联系。「一」是一横,是最简单的字,用它开头,后面的「丄」(上)、「示」才好一个个接下去。
主张哲学说的,依据是「一」字条本身——那条说解讲的全是宇宙生成,一个字义上的「最初」,正好配上一个字形上的「最简」。
这两种说法对立吗?清代人里,王筠的态度最值得看。他在《说文释例》里说得相当干脆:
一之所以为数首者,非曰此字只一画,即可见一之意也……此即卦画之单,乃一画开天之意,故平置之。
「非曰此字只一画,即可见一之意也」——王筠明确否掉了「因为一画最简单」这个理由。他说「一」居首,是因为它相当于卦画里的那一画,「一画开天」,所以把它横放在最前面。也就是说,王筠认为这是哲学的安排,不是笔画的计算。
更有意思的是王筠对前人的批评。他同时评了徐锴和段玉裁:
楚金部叙但据义,段氏注部首又但据形,皆蔽也。
徐锴(楚金)讲部首次序只讲意义,段玉裁讲部首只讲字形,王筠说,两家都偏了。他自己的主张是形、义两头都要看。
这个批评是有分量的。因为《说文》的实际编排,本来就做不到纯「据形系联」——「一」部之后接的不是「二」部,而是「丄」部;「丄」部之后又不接「下」部,而接了「示」部。所以许慎在字形之外,一定还动用了别的原则。
写在最后
一个字书的第一字,本该是最简单、最不需要解释的那一个。许慎偏给它写了二十一个字的宇宙论,还让全书在五百四十部之后绕回它身上。
这件事透露了《说文》的野心:它不打算做一本查字的册子,它想做一张图——从「一」画开天,一直画到「亥」而复始,把汉字看成一个从同一个起点长出来、最后又回到起点的整体。
所以下次翻开《说文》,不必急着翻到你要查的那个字。在第一页停一下,看它怎么开头——那个开头,本身就是一份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