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与「折」:一把斧头,两条路
「析」和「折」,一个读 xī,一个读 zhé(另有 zhē、shé 两读)。长得像,意思也常被混着讲。可把两个字拆开看,它们的来路完全不同——一个字对付木头,一个字对付草。
先说「析」。
《说文》卷六上木部:「析,破木也。一曰折也。从木从斤。」破开木头。从木,从斤——斤,就是斧头。
桂馥《说文解字义证》把构意说透了:「字从木,从斤,谓以斤分木为析也。」拿斧头把木头分开,这就是「析」。
再说「折」。它的正篆写作「㪿」,收在《说文》卷一下艸部:
㪿,断也。从斤断艸。谭长说。
「从斤断艸」——也是斧头,可对象换成了草,而且草已经断了。字形里的那两个「屮」,是被砍成两截的样子。
甲骨文里,分野早就定了
《说文新证》说得更直接:甲骨文的「折」从斤断木,为了明白表示木头断了,「斤」旁的那个「木」字被刻意断成上下两截。断木后来讹成了两个「屮」,金文承袭下来。
也就是说,「折」最早的字形画的也是木——只不过那根木已经被斧头砍断,中间特意断开。到金文,断成两截的木头写成两个「屮」,这个字从此走上了「草」的路。
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看,分别一目了然。
「析」的木是完整的,「折」的木已经断了
「析」的字形里,「木」是一棵完整的树——斧头在旁边,木头还没被分开,是准备分。「折」的字形里,被砍的东西已经断成两截——是分完了。
段玉裁把这个对照讲成了一句话:
以斤破木,以斤断艸,其义一也。
工具一样,都是斧斤;动作一样,都是让一个整体分开。所以他说「其义一也」。可两条路从这一步开始分岔,再没有合回来。
今天写的「折」,其实不是小篆
这里有一件事,多数人不知道。
《说文》的正篆是「㪿」,从斤断艸。另有一个籀文重文,从艸在仌(冰)中——段玉裁解释「仌寒故折」,天太冷,草断了。这两个字形里都没有「手」。
那今天写的、左边加个提手旁的「折」,是哪来的?
段玉裁注得很不客气:
按此唐后人所妄增。斤断艸,小篆文也;艸在仌中,籀文也;从手从斤,隶字也。
——从手从斤,是隶书变来的。他还引《九经字样》「《说文》作㪿,隶省作折」作证,结论是:「则折非篆文明矣。」今天挂在我们笔下的这个「折」,根本不是《说文》的小篆字形。
写篆书的人写到「折」,得写「㪿」。这一条不点破,十个人里九个要写错。
分开之后,两条路
字形分开之后,两个字各自长出了一大片意思,方向正好相反。
「析」是把一个整体分成几个部分,所以引申朝着「分析、解析、剖析」走。陶渊明《移居》里那句「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用的正是这一层——把讲不通的地方拆开来,一节一节看清楚。
「折」是让一个整体断掉、弯掉,所以引申朝着「折断、曲折、折服、折中」走。「百折不挠」说的是断,也说的是不肯断;「折中」说的是两头各压一点、取中间。
一个是分开来看,一个是弯下去、断下来。都从一把斧头起头,却长成了两副完全不同的性子。
最后提一句容易连带写错的:「拆」(chāi,从手从斥)是第三个字,跟这两个都不同源,只是形状像。三个字里,「析」看着木,「折」看着草,「拆」看着手——认部件认到这个份上,就不会再混了。